黃海岱老師傅二月十日過世後,追悼文章紛紛見載,細數黃老一生與布袋戲發展。皆謂,黃老生於西螺,五洲團創於西螺發揚於虎尾,而黃老所居所演的崙背,竟未見於任何文章,官方民間追念黃老的活動也未見崙背鄉主動或被動參與。春節回家,北返之際,和弟弟在馬賽克磁磚拼貼巨幅史豔文的詔安客圓樓模型前,同聲一嘆:五洲本團明明是在崙背啊! 

那個詔安客圓樓是前年在拆掉的崙背車站原址建起的,被北港、西螺、虎尾三條縣道輻輳包圍,夾成一個小小的三角形。圓樓牆壁以豔麗色的磁磚拼貼出關公、史豔文,和布袋戲的故鄉五個大字,圓樓模型旁則站了一隻奶很大的水泥乳牛。布袋戲和乳牛正是我小學時期對家鄉的印象。 

人家問,有看過野台布袋戲嗎?我每每回以,有看過布袋戲拚團嗎?小學畢業前每到節慶,媽祖廟前的馬路總是戲聲鼎沸,現在看來短短將近一百公尺勉強劃分的兩線道,經常架起兩三團布袋戲一團歌仔戲,烘魷魚醃腸者僅能瑟縮在窄窄的戲棚下人縫中。大人小孩都在注意,哪一團人潮最多。拜長期以來選擇太多之賜,觀眾之現實,戲一冷場,人潮就往他團移動。三天三夜演下來,到學校講的都是,哪一團有什麼特技。有一回獨眼黑衣俠,甚至開槍,大家眼睛睜了兩倍大,下巴掉下來,看著火光沿著事先拉好的火線,打到了戲臺對面的榕樹上再彈回來轟死對手。待眾人轉醒,一時呼嘯聲大起,鼓掌叫好。 

講到學校與布袋戲,就不得不提到,鄙人所念人稱狼狽國小者,中午皆放牛回家吃草配雲洲大儒俠、哈麥二齒。但直到弟弟三年級,我才知道電視裡「黃俊雄布袋戲」的黃俊雄是雲林人,而他爸爸黃海岱住崙背。因為我弟的同學是黃海岱的孫仔,黃俊雄是他阿伯。 

但是,黃海岱不是聽說很老了嗎?怎麼還有孫仔讀國小…?小孩子哪那麼多心思,這個疑問閃了一下,隨即被其他的問題追趕過去:戲棚在虎尾啊?他有沒有去虎尾演過布袋戲?布袋戲真的有半個人那麼大啊?那麼大的布袋戲演起來是什麼感覺?我們全家都是黃俊雄布袋戲迷,連我爸啊,都粉絲一般地說,黃海岱來找我做西裝喔!真是老康健!自己走來ㄟ。崙背西服店很多,被大師挑中,當然是無比尊榮!
 
小學時,整個鄉都還不時飄著布袋戲的戲音,我喜歡跑到後台,戲師身後一條繩索掛滿戲偶,戲師少則一人,多則兩人加上助手再兩人,小小的戲台裡,來無影去無蹤的大俠,在我眼裡並不是死在狡猾的壞人手裡,而是死在戲師換戲偶時身手俐落的抽手上,怎麼剛剛那麼厲害的大俠,一下子就了無生氣一團花布般的掛在繩上。大一國文上詩歌與地方戲曲,從小披掛浴巾自編自演唱戲,立志要當楊麗花的我,選了歌仔戲。但仍然很驕傲地認為,我可是看過黃老「小仙的」布袋戲的喔,我可是不認識多少字就聽得懂忠孝節義口白和情節的喔。 

直到黃老過世,我才突然很遺憾沒有以地利之便,動以鄉親之誼,拜訪黃老。坊間學界那麼多布袋戲的研究,我始終因為認為黃老是崙背人,而覺得應該由崙背人自己來寫,更寫得出生命。畢竟,我的同學、親戚,隨便數,就可以數到家裡是演布袋戲的,布袋戲其實構成了大部分崙背人的生活與生命,甚至影響了政治。 

追憶黃老的電視節目,「影到」雲林縣文化局珍藏的一份黃老手稿,上面署名「崙背五洲本團黃海岱」,但虎尾卻出盡鋒頭,崙背只剩下詔安圓樓上那個啞巴史豔文。我心底不服氣,找書查資料,越找越感慨。連書都只略略提到崙背也是黃海岱的影響範圍,而五洲本團不是在西螺就是在虎尾。直到我查到WIKI的資料,才明白了這一個晚年曲折的老人家:黃老五十餘歲時,娶了細姨,不見容於大某及黃俊雄在內的眾兒女,遂避居崙背,兩家人不相往來。直到黃老近百歲時中風,才由大某所生的老五黃逢時迎回虎尾奉養。無怪乎,黃老八十幾,還有個那麼小的孫仔念小學。 

唉,崙背偶戲有大師而鼎盛,而大師定居崙背原來是為了紅顏避居鄉間。電視上黃老開闊有力的嗓音,唸著崙背人少有的藝文口白,也只能在電視上聽到了。如今崙背很少有布袋戲演出,即使有,也是一人布袋戲團。偶而回家在路邊小廟還會看到表外甥一個人在發財車改裝的戲棚裡,顧著一攤布袋戲,錄音帶一直一直轉,布袋戲架起來,看漫畫的他,該動動戲偶的時候,才會放下漫畫站起來。 

布袋戲的故鄉?我微微笑,曾經不斷催眠自己小時候可能應該真的看過黃老親演布袋戲的我,好像也不那麼在乎這件事是不是真的了。鐸鈸鏘鏘,戲師腳蹄猛頓的音響猶在耳邊迴盪,刺眼的大燈照亮戲棚,僅僅一布之隔,幽暗的戲棚內揮汗如雨的戲師,卻始終是看不到臉的,也不曾站到台前謝幕。 

或許再引一段戲師鄉長被問到政府不是頒給黃大師「國家薪傳獎」嗎?「辦嘿?甘有紮根落去?用口號提倡文化,請問要怎麼提倡?」 

耳中我們大一下國文課報告歌仔戲,自編的七字調的開場突然響起:本地歌仔真趣味伊伊,野台唉內台唉變大戲伊伊,時代變遷歹唉生理,文化復興展燕新音機~…… 

布袋戲的故鄉在哪裡?不重要了。史豔文還會一直貼在詔安圓樓上,微笑,默默不語。 

2007/03/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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